
引言
相亲,是当代都市的迷雾战场,每个人都戴着精心打磨的面具,用话术和标签构筑防御工事。
我们试图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高效的方式,完成一场关于价值与匹配的尽职调查。
而我,姜月初,职业是审计师,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堆看似完美的账目里,揪出那个致命的、被藏起来的数字。
这次,我审计的对象,是我的相亲对象。
他说他月薪三千,老实本分。
直到他那位做游戏主播的表弟,不小心把我拉进了他的“核心兄弟”分组,一条朋友圈赫然在目:
01
滨城的初秋,空气里裹挟着桂花的甜腻与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我坐在"花屿咖啡"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男人叫陆泽远,是母亲托了八竿子才打着关系的"优质男"。
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泛白的格子衬衫,手腕上那块海鸥表,表带已经有了明显的磨损痕迹。
他说话时语速不快,眼神诚恳,时不时会有些腼腆地推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我就是个普通的技术员,在一家小公司做维护,一个月到手……也就三千出头。"陆泽远搅动着杯子里的拿铁,勺子碰到杯壁,发出的声音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没什么大本事,优点可能就是比较会过日子,不抽烟不喝酒,也没什么花钱的爱好。"
这番自我介绍,与我妈口中"踏实稳重、未来可期"的评价严丝合缝。
我叫姜月初,二十七岁,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做审计。
我的工作性质,决定了我对数字和逻辑有着近乎偏执的敏感。
一个人的财务状况,往往比他的言语更能描绘出其真实的生活轨迹。
"挺好的,踏实是福。"我微笑着回应,公式化的客套,心里却在快速建立模型。
月薪三K,在滨城这种新一线城市,刨去房租和基本生活开销,几乎是月光。
他身上的衬衫是优衣库的旧款,手表是国产入门级机械表,符合他的人设。
"姜小姐在哪高就?"他抬起头,目光与我对视了一瞬,又迅速垂下。
"天衡律所旁边的德勤,做审计的。"我没有说得太细。
"审计啊,那很厉害,跟数字打交道,肯定很严谨。"他似乎对这个职业有些敬畏,话语里带着一丝疏离。
接下来的对话,大多围绕着"如何省钱"展开。
他分享了哪个App买菜有优惠,哪家超市的鸡蛋最便宜,甚至详细到如何利用信用卡的积分兑换生活用品。
他说得真诚,我听得认真,仿佛在参加一场生活理财知识讲座。
这场相亲,在一种"朴实无华且枯燥"的氛围中进行了一个小时。
结束时,陆泽远坚持要AA制,他用计算器精确地算出了每个人应付的金额,连同小数点后两位,通过微信转给了我。
"今天很开心认识你,姜小姐。"他站在咖啡店门口,礼貌地朝我挥手告别,然后转身走向了地铁站。
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条件确实一般,但人看起来老实得有些过分。
或许,这就是母亲所说的"适合结婚"的类型?
回到家,我把这次相亲的经历当成一个段子,讲给了闺蜜林蔓听。
林蔓是个自由摄影师,性格火爆,听完后立刻发来一串语音:"月初,你清醒一点!这不是老实,这是抠!月薪三千在滨城怎么活?他这是把你当扶贫对象呢!"
我笑了笑,不置可否。
婚姻市场,本就是一场精确的匹配游戏。
正当我准备放下手机去洗澡时,屏幕亮了,一个陌生的微信群聊邀请弹了出来。
邀请人是陆泽远的微信,头像没错,但名字后面多了个后缀——。
群名叫"神启纪元滨城第一公会核心群"。
我愣住了。
手滑点了同意。
下一秒,群里的聊天记录如瀑布般涌出。
一个顶着"神启-阿浩"的人艾特了陆泽远:"远哥,你那把‘焚天之怒’今天没上场,虐菜都不得劲!"
陆泽远,也就是,回了一句:"相亲呢,陪个凡人喝咖啡。"
我还没来得及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差,一个顶着"浩瀚星辰"头像的人——陆泽远的表弟,那个我认识的游戏主播——在群里发了一条朋友圈截图的链接,并艾特了所有人:"兄弟们,进来拜见神豪!我远哥的朋友圈,你们学着点!"
我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点开了那个链接。
那是一张朋友圈截图,分组可见的标签是"核心兄弟"。
发布者,正是陆泽远。
发布时间,就在二十分钟前。
配图,是一张游戏充值记录的截图,巨大的阿拉伯数字鲜红刺眼:200,000.00元。
配文,则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庆祝公会拿下全服首杀,小氪二十万,给兄弟们发点装备福利,不成敬意。"
咖啡的余温仿佛还停留在我的舌尖,而屏幕上的那行字,却像一块寒冰,瞬间冻结了我所有的感官。
月薪三K的"老实人",刚刚为了一场游戏,充值了二十万。
这相当于他不吃不喝,将近六年的工资。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个自称"凡人"的词汇在脑海里盘旋。
原来,在他精心构建的"老实人"剧本里,我连个配角都算不上,只是一个……需要被应付的"凡人"。
一种混杂着荒谬、被欺骗、被冒犯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了上来。
这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一种智商和尊严上的双重碾压。
他不是在相亲,他是在进行一场表演,一场自以为高明的、对我的筛选和测试。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截图,默默地保存了下来。
审计师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了。
陆泽远,你的账,好像……做平了。
02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一夜没睡好,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陆泽远那张诚恳的脸,和他朋友圈里那笔刺眼的二十万。
这不是简单的"隐瞒"或"装穷",这是一种精密的伪装。
一个能为游戏一掷千金的人,却在相亲时连一杯咖啡都要精确到分角地AA制,这背后必然有更深层的动机。
我打开电脑,登录了专业数据库。
作为审计师,我们拥有一些合法的渠道,可以查询到企业的公开信息。
我输入了"陆泽远"这个名字,关联"滨城",筛选信息。
很快,一些基础资料跳了出来。
他名下没有公司,没有房产登记信息,甚至连一辆车的记录都没有。
社保缴纳单位是一家名为"新途网络科技"的小公司,缴纳基数……三千二百元。
一切都和他自己说的一样。
公开信息层面上,他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这反而更不正常。
二十万的现金流,对于一个账面月薪三千的人来说,是一笔巨款。
这笔钱从何而来?
如果是父母赠与,他为何要如此费力地伪装贫穷?
如果是灰色收入,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审计师的职业病让我无法容忍这种逻辑上的断层。
我必须弄清楚这笔钱的来源和他的真实目的。
这不是为了置气,而是为了满足我那该死的、对真相的洁癖。
我给林蔓打了个电话。
"蔓蔓,帮我个忙。你不是认识那个游戏主播‘浩瀚星辰’吗?他是陆泽远的表弟,对吧?"
"对啊,怎么了?你不会真看上那个铁公鸡了吧?"林蔓的声音充满了警惕。
"不,"我冷静地说,"我想请你帮我约一下他表弟,就说我是一个游戏爱好者,想请教一些《神启纪元》的玩法,顺便……打听一下他表哥。"
"你想干嘛?拆穿他?"
"不,我想做个尽职调查。"我说,"就当是个免费的审计项目。"
林蔓被我逗笑了,但还是答应了下来。
主播圈子不大,她很快就联系上了"浩瀚星辰",对方一听是个美女玩家请教问题,立刻爽快地答应了,约在当天下午他直播结束后的一家电竞主题餐厅。
下午五点,我见到了"浩瀚星辰",一个染着亚麻色头发、戴着耳钉的年轻男孩,和陆泽远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点了最贵的套餐,又给他点了杯价格不菲的特调饮料。
男孩显然很受用,话匣子立刻就打开了。
我装作不经意地,把话题引向了陆泽远。
"浩瀚哥,你表哥玩游戏也这么厉害吗?我看他在群里好有威望。"
"我哥?"男孩喝了一大口饮料,得意地笑道,"他那不是厉害,是神!《神启纪元》滨城服务器第一神豪,你以为开玩笑的?‘远征天下’公会就是他一手砸钱建起来的。我们能拿下全服首杀,全靠他那身‘灭神’套装,那可是砸了快一百万才凑齐的!"
一百万……这个数字让我心头一沉。
"天呐,他这么有钱?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啊?"我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
"工作?"男孩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他上的那个班,就是去体验生活、装样子的,一个月三千块钱够干嘛?还不够他游戏里买一件装备的零头。他主要是靠我舅……也就是他爸。"
"他爸爸是?"
"我舅是做生意的呗,具体干嘛我也不太清楚,反正特有钱。我哥就是个超级富二代,只不过我舅妈管得严,怕他学坏,一直让他装穷,尤其是在找对象这件事上,说是要找个不图他钱的、真心实意的姑娘。"男孩压低了声音,八卦地凑过来说,"昨天他还去相亲了呢,听说对方是个审计,我舅妈还挺满意的,说这个职业好,精打细算会过日子。"
原来如此。
一场由父母导演,儿子主演的"寻找真爱"大戏。
剧本的核心,就是用"月薪三千"这块试金石,来考验女方的品性。
我瞬间明白了陆泽远在咖啡馆里的种种行为。
那不是抠门,那是表演,是测试。
他在观察我的反应,看我是否会因为他的"贫穷"而流露出鄙夷或不耐。
而我,显然通过了第一轮测试。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比昨天更甚。
他们不是在找伴侣,他们是在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筛选一个符合他们标准的"物品"。
"那你哥……对他爸妈安排的这种‘测试’,不反感吗?"我试探着问。
男孩耸了耸肩:"有什么好反感的?反正最后结婚,我舅肯定会给他在滨城买套大平层,再配一辆百万级的豪车。现在装装穷,以后什么都有了,还能娶个贤惠老婆,多划算。"
我握着水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这场谈话让我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也让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告别了"浩瀚星辰",我一个人走在滨城的街头,晚风吹过,却吹不散心头的烦闷。
陆泽远和他的家庭,构建了一个精巧的骗局。
他们自以为聪明,用金钱和伪装来操控人心,筛选所谓的"真爱"。
可他们忘了,审计师的天职,就是让所有隐藏的数字,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回到家,我没有立刻拉黑陆泽远,反而给他发了一条信息:"今天聊得挺开心的,感觉你是个很踏实的人。"
不出所料,他几乎是秒回:"你也是,感觉你很真诚,不像现在很多女孩子那么物质。"
看着屏幕上"真诚"两个字,我笑出了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陆泽远,游戏才刚刚开始。
既然你想玩,那我就陪你玩到底。
我要做的,不是简单地戳穿你的谎言,而是要让你亲眼看看,你引以为傲的这套"测试"体系,在我眼里,是多么的漏洞百出,不堪一击。
我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我搜索的关键词是:陆泽远的父亲,以及……那笔二十万的资金来源。
一个更深的疑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一个如此精于算计、要求儿子"装穷"的家庭,会允许儿子如此毫无节制地在游戏里挥霍吗?
那一百万,那二十万,真的只是零花钱那么简单?
或者,这笔钱,本身就见不得光?
我的指尖,在键盘上停住了。
事情,似乎比我想象的,要有趣得多了。
03
我的调查思路,从陆泽远本人,转移到了他背后的资金链条上。
一个控制欲如此之强的家庭,不可能对儿子上百万的游戏开销毫无察觉。
除非,这笔钱的流动本身就是他们计划的一部分,或者,来源于一个他们无法完全掌控的灰色地带。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
公开信息查不到,我就从非公开的渠道入手。
我利用自己的专业人脉,联系了一位在银行反洗钱部门工作的老同学。
当然,我不能直接调查陆泽远,这是违规的。
我换了一种方式。
"老张,帮我个忙,我最近在跟一个游戏公司的项目,想了解一下他们的大额流水特征。"我编造了一个合理的借口,"比如《神启纪元》这款游戏,有没有短时间内出现过单笔二十万以上的个人充值记录?我想看看这种‘头部玩家’的资金画像。"
这属于行业分析,不涉及具体个人隐私,老张很爽快地答应了。
两天后,他给了我一份脱敏的数据报告。
报告显示,在过去的一个月里,《神启纪元》确实有几笔超过二十万的充值,其中一笔就发生在我与陆泽远相亲的那天。
而这几笔大额充值的支付渠道,都指向了同一个第三方支付平台,并且最终的资金归集方,是一家名为"启航信息科技有限公司"的企业。
"启航科技"。
这个名字让我眼皮一跳。
我立刻在企业信息查询平台上输入了这家公司的名字。
法人代表,陆鸿升。
而陆鸿升的股东信息里,有一个关联人,正是陆泽远。
虽然他没有股份,但被列为了监事。
陆鸿升,这个名字,应该就是陆泽远的父亲。
一切都串起来了。
陆泽远在游戏里的巨额消费,资金并非来源于他父亲的个人账户,而是通过"启航科技"这家公司的账目流转出去的。
这在审计上,是一个巨大的风险点。
将公司的资金用于个人高消费,这已经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
当然,如果是父子的一人公司,这种操作在现实中很常见,很难被界定。
但我的直觉告诉我,事情没那么简单。
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如果只是想给儿子零花钱,直接从个人账户转账不是更方便、更隐蔽吗?
为什么要通过公司账户,走第三方支付,再充值到游戏里?
这种操作,看起来更像是在……洗钱。
把公司的钱,通过游戏充值这种看似合法的消费行为,"洗"成游戏道具、装备,再通过游戏内的交易或者账号买卖,变现成干净的个人收入。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我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真正的犯罪链条。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起来。
"喂,是小姜吧?我是陆泽远的妈妈,王阿姨。"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颇为热情,但语调里带着审视意味的女声。
"王阿姨,您好。"我立刻切换到了礼貌模式。
"是这样的小姜,我听我们家泽远说,你们聊得挺好的。他说你是个很本分、很实在的好姑娘。"王阿姨的语气充满了赞许,"阿姨就喜欢你这样的。不像现在有些女孩子,开口闭口就是房子车子,太物质了。"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泽远这孩子呢,就是太老实了,一个月就那么点死工资,也没什么大出息。但他人好,孝顺,会过日子。我们家呢,也不求女方条件多好,只要人品好,勤俭持家,我们就会把她当亲生女儿一样看待。"
这番话,听起来是夸赞,实际上却是在给我设定框架,画定界限。
她在暗示我:我们看中的是你的"不物质",你最好一直保持下去。
"阿姨,您过奖了。我觉得踏踏实实工作,靠自己挺好的。"我用滴水不漏的话术回应。
"哎,这就对了!"王阿姨的声调高了八度,显得非常满意,"这个周末有空吗?来阿姨家吃个便饭吧,我让你陆叔叔也见见你。他呀,一直就想找个像你这样稳重的儿媳妇。"
鸿门宴。
我脑子里立刻冒出这三个字。
他们显然对我第一轮的表现非常满意,准备进行第二轮的"面试"了。
这正合我意。
我想亲眼见见这个陆鸿升,看看这位"启航科技"的法人代表,究竟是何方神圣。
"好的,阿姨,我有空的。谢谢您的邀请。"我爽快地答应了。
挂掉电话,我看着电脑屏幕上"启航科技"的资料,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陆泽远的父母,你们精心设计的这场大戏,现在,我也要入局了。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账本,到底做得有多干净。
我重新整理了一下思路。
突破口,就在"启航科技"。
一家信息科技公司,为什么需要通过游戏充值来走账?
它的主营业务是什么?
它的客户和供应商又是谁?
我开始深度挖掘"启航科技"的公开信息。
工商年报、招投标信息、软件著作权登记、法律诉讼……所有能找到的蛛丝马迹,都被我一一整理归档。
很快,一条不起眼的法律诉讼信息,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年前,"启航科技"曾被一个叫"孙建国"的人起诉,案由是"软件开发合同纠纷"。
但最终,原告方撤诉了。
这很正常,商业纠纷,庭外和解是常态。
但不正常的是,我在我们事务所的内部案例库里,也看到了这个案子。
我们事务所的法务部,曾经为原告孙建国提供过法律援助咨询。
我立刻调取了内部存档的咨询记录。
记录显示,孙建国是一位资深程序员,他声称自己独立开发的一款数据优化算法的核心代码,被"启航科技"窃取并用于商业项目,但他缺乏直接证据。
后来,他因为家庭原因,选择了撤诉。
数据优化算法……核心代码……
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瞬间明白了什么。
我立刻给林蔓拨通了电话,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蔓蔓,你马上问问你舅舅,他当年是不是给一家叫‘启航科技’的公司做过外包项目?他开发的那个算法,叫什么名字?"
林蔓被我问得一头雾水,但还是立刻去问了。
她的舅舅,就是一位老程序员。
五分钟后,林蔓回了电话,声音里充满了震惊:"月初,你怎么知道的?我舅说他确实给这家公司干过活!他那个算法,他自己取名叫‘蜂巢’,说能极大提升大数据处理效率。后来……后来那家公司找了个借口把他踢了,还反过来说他的代码有漏洞。这事儿我舅气了好久!"
"蜂巢"算法……
我迅速在"启航科技"的软件著作权列表里,找到了一个登记在案的软件——"蜂鸟数据处理系统 V1.0"。
登记时间,恰好就在孙建国撤诉之后。
蜂巢,蜂鸟。
真相,仿佛一块被剥去层层伪装的璞玉,正在我面前,显露出它冰冷而残酷的轮廓。
陆泽远游戏里挥霍的百万资金,可能根本不是什么零花钱。
那笔钱,是用偷来的技术,榨取的利润,分给"功臣"的封口费。
而陆泽远,不仅仅是一个伪装贫穷的富二代。
他,可能是这场肮脏交易的参与者,甚至是……受益者。
这个周末的"家宴",看来会非常精彩。
04
周末,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了陆泽远家。
那是一个高档小区,闹中取静,安保严密。
陆泽远亲自下楼接我,依旧是那副朴素的打扮,只是格子衬衫换了件新的。
"不好意思啊,我们家住得比较偏,小区也旧。"他一边引路,一边带着歉意说。
我看着周围精致的园林景观和一尘不染的楼道,心里冷笑。
这套说辞,显然是为我这种"凡人"量身定做的。
陆泽远的家是三层复式,装修是低调奢华的新中式风格,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
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女人迎了上来,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正是王阿姨。
"哎呀,小姜来了,快进来坐!本人比照片上还精神!"她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眼神里充满了丈母娘看女婿般的满意。
客厅的红木沙发上,坐着一个不怒自威的男人,五十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正在看一份财经报纸。
他就是陆鸿升。
"爸,这是姜月初。"陆泽远介绍道。
陆鸿升放下报纸,抬眼看向我,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审视。
"小姜是吧?做审计的?好职业。"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我们家泽远,没什么大本事,人老实,以后还要请你多担待。"
这番话,和王阿姨的说辞如出一辙,都是在给我"定性",强调他们看中的是我的"本分",而非其他。
一顿饭,吃得暗流涌动。
王阿姨不断地给我夹菜,旁敲侧击地打听我的家庭背景、父母工作,以及我的消费习惯。
陆鸿升则偶尔插话,问一些关于经济形势和行业前景的宏大问题,像是在面试一个初级分析师。
陆泽远全程表现得像个工具人,只负责埋头吃饭,偶尔附和几句他父母的话。
我应付得游刃有余。
审计工作让我习惯了与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尤其是那些试图隐藏什么的企业高管。
我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家境普通、努力上进、生活节俭、对未来充满规划的职业女性形象。
这个形象,显然让他们非常满意。
饭后,王阿姨拉着我去阳台看花,陆鸿升则把陆泽远叫进了书房。
"小姜啊,阿姨是真心喜欢你。"王阿姨拍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我们家的情况呢,不像外面那些暴发户,我们就是普通的工薪家庭。泽远他爸以前是单位的,后来自己出来开了个小公司,挣的都是辛苦钱。所以我们希望找个儿媳妇,也能勤俭持家,别大手大脚的。"
"阿姨您放心,我懂的。"我温顺地回答。
"泽远这孩子,唯一的爱好就是打打游戏,那也是为了工作,搞技术的人嘛,需要了解这些。"她轻描淡写地将游戏的事情一笔带过,"不过他很懂事,从来不乱花钱。一个月三千块工资,他还总想着给我们买东西。"
我心里一阵反胃。
一个为游戏挥霍百万的人,在她口中成了勤俭孝顺的典范。
这种谎言,他们说得如此自然,仿佛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阵隐约的争吵声。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捕捉到几个关键词。
"……那笔钱必须处理干净!"是陆鸿升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他已经起疑心了,最近一直在查……"这是陆泽远紧张的声音。
"慌什么!他没证据!那套‘蜂鸟’系统我们已经申请了著作权,受法律保护!他能怎么样?"
"可是那个姓孙的程序员,最近好像又在联系以前的律师……"
"蜂鸟"……姓孙的程序员……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说的,就是林蔓舅舅的案子!
看来,孙建国的重新行动,让他们感到了威胁。
而陆泽远在游戏里的大手笔,很可能就是为了处理这笔"不干净"的钱。
阳台的风吹过,我却感到一阵寒意。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家庭伦理剧,我可能真的卷入了一场商业犯罪的漩涡。
我必须拿到更直接的证据。
从陆家出来,我找了个借口,说要去一趟洗手间,然后趁机观察了一下家里的布局。
陆泽远的房间在二楼,书房就在旁边。
我的机会,可能就在那间书房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和陆泽远保持着联系。
他对我愈发热情,言语间已经把我当成了未来的妻子,开始规划我们"省吃俭用"的未来。
他越是表演,我越是觉得可笑。
我通过林蔓,联系上了她的舅舅孙建国。
我以德勤法务顾问的身份,向他了解了当年案件的细节。
孙建国是个典型的技术宅,不善言辞,但一提到自己的代码,眼神里就充满了光。
他向我展示了"蜂巢"算法的原始设计稿和部分早期代码。
那是一套非常精巧的算法,其核心思想与"启航科技"后来注册的"蜂鸟系统"高度相似。
"他们就是偷!赤裸裸的偷窃!"孙建国激动得满脸通红,"陆鸿升当初请我做技术顾问,拿走了我所有的核心方案,然后就找借口把我踢了!我没钱没势,打官司耗不起,只能撤诉。"
"孙叔叔,如果现在有办法能证明‘蜂鸟系统’的核心代码就是来源于您的‘蜂巢’算法,您愿意重新起诉吗?"我问道。
孙建国愣住了,随即眼神黯淡下去:"怎么证明?他们肯定已经把代码改得面目全非了。除非……能拿到他们内部的开发日志和版本记录。"
开发日志和版本记录。
这些东西,一定就存放在"启航科技"的服务器里,或者……在陆鸿升的书房电脑里。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脑中成形。
周五晚上,陆泽远约我去看电影。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我给他回信息:"好呀。不过今晚我有点事要加班,可能要晚一点。要不……你先来我们公司楼下等我?我加完班就下去。"
我的目的,是把他从他家里支开。
然后,我给王阿姨打了个电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和歉意:"王阿姨,真不好意思。我今晚临时有个紧急项目,可能要通宵。本来约了泽远看电影,也去不成了。他刚才给我打电话,好像有点感冒,声音都哑了。我这边走不开,您能帮我看看他吗?别是发烧了。"
我知道,以王阿姨对儿子的宝贝程度,她一定会立刻回家。
这样一来,陆家就只剩下保姆,或者……空无一人。
而我,已经通过一些渠道,弄到了陆泽远家所用智能门锁的型号。
这种锁,存在一个很少有人知道的后门漏洞。
对于一个顶级的审计团队来说,找到并利用一个系统的漏洞,是我们的基本功。
今晚,我要亲自去陆家,审计一下他们的"账本"。
05
夜色如墨,滨城的霓虹在我身后飞速倒退。
我将车停在陆泽远家小区外一个隐蔽的角落,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运动服,戴上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的眼睛。
背包里,放着一台微型笔记本电脑,一个信号干扰器,和一个从特殊渠道搞到的、针对那款智能门锁漏洞的解码器。
这一切都像电影里的情节,荒诞,却又真实。
我从没想过,我的审计技能,会用在这样的地方。
我给陆泽远发了条信息:
他很快回复:
看着这条充满"关切"的信息,我心中毫无波澜。
他此刻应该正坐在我公司楼下的咖啡馆里,扮演着他的"痴情暖男"角色。
接着,我拨通了王阿姨的电话,用的是一个匿名的网络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我挂断。
这是我与林蔓约定的信号。
如果王阿姨的电话能打通,说明她在家。
如果占线或无人接听,说明她可能已经出门。
几分钟后,林蔓的信息发了过来:
王阿姨果然带儿子去看"感冒"了。
陆鸿升今晚有应酬,很晚才会回来。
现在,陆家是空的。
天时,地利,人和。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走进了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区。
凭借上次来访的记忆,我避开了几个主要的监控探头,顺利来到了陆家门口。
走廊里寂静无声,只有我的心跳在回响。
我拿出解码器,对准了门锁的感应区。
屏幕上,一排排代码飞速滚动。
这个过程比我想象的要快,不到三十秒,只听"嘀"的一声轻响,门锁开了。
我闪身进入,迅速关上门,并开启了信号干扰器,屏蔽掉室内所有可能向外传输信号的设备。
整个复式公寓,笼罩在黑暗和寂静之中。
我没有开灯,而是戴上了微光夜视镜,径直走向二楼的书房。
陆鸿升的书房,和我预想的一样,整洁而威严。
巨大的红木书桌上,放着一台台式电脑和一台笔记本。
我优先选择了台式机。
通常,核心的、不便移动的资料,都会存放在这里。
电脑设置了密码。
我没有时间去破解,而是从背包里拿出了一个U盘,插入主机。
这是一个带有独立系统的启动盘,可以绕过Windows密码,直接读取硬盘里的文件。
电脑重启,进入了我熟悉的Linux界面。
硬盘里的文件结构,清晰地呈现在我眼前。
我快速浏览着目录。
财务报表、合同文件、项目计划书……陆鸿升是个很严谨的人,文件分类井井有条。
很快,我找到了一个名为"Project_Hummingbird"的加密文件夹。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就是它了!
破解这个加密文件夹,需要时间。
我启动了预置的破解程序,屏幕上,密码组合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进行暴力尝试。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我不敢有丝毫松懈,耳朵时刻警惕着门外的动静。
"滴答,滴答……"墙上的挂钟,仿佛在为我的冒险倒计时。
五分钟后,破解程序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成功了!
文件夹被打开,里面的内容让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里面,不仅仅是"蜂鸟系统"的开发日志和版本记录。
还有更致命的东西。
一份完整的"蜂巢"算法技术文档,上面甚至还有孙建国的电子签名。
一份与某家海外公司签订的秘密技术转让协议,转让的,正是"蜂鸟系统"的海外使用权,价格高达五百万美元!
而收款账户,是一个设在开曼群岛的离岸账户。
一份内部的"利润分配方案"。
方案里赫然写着:项目核心技术员孙建国,一次性补偿三十万元,并签署永久保密协议。
项目推广及公关费用,二百万元。
而陆泽远的名字,也出现在名单里,他的名目是"项目特殊贡献奖励",金额是一百五十万。
原来如此!
这不仅仅是技术盗窃,这是彻头彻尾的商业欺诈和资产转移!
他们窃取了孙建国的技术,在国内注册专利,再高价卖给海外公司,通过离岸账户将巨额利润洗白,逃避国内的税务监管。
而给孙建国的三十万,是封口费。
陆泽远在游戏里挥霍的,就是他分到的赃款!
他所谓的"装穷",不过是为了掩盖这笔巨额灰色收入的障眼法。
我迅速将所有关键文件复制到我的加密U盘里。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林蔓发来的紧急信息,只有两个字:
我心里一惊,立刻拔下U盘,将电脑恢复原状。
我来不及多想,抓起背包就往外跑。
刚跑到一楼客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熄火的声音。
陆鸿升回来了!
比我预想的,早了至少一个小时!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
从正门走,肯定会被堵个正着。
小区安保严密,从窗户跳下去也不现实。
怎么办?
我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了客厅旁边的一个小门上。
那是一个储藏间。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赌一把!
我闪身躲进储藏间,轻轻带上门,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陆鸿升走了进来,客厅的灯被打开,刺眼的光从门缝里透了进来。
我躲在堆满杂物的储藏间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
我能听到他换鞋的声音,倒水的声音,以及……他一步步走向书房的脚步声。
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上。
他会在书房发现异常吗?
我刚才的操作,是否留下了痕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突然,书房里传来一声暴喝:"谁动了我的电脑!"
我浑身一僵,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被发现了!
06
"谁动了我的电脑!"
陆鸿升的怒吼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公寓里炸响,也瞬间击碎了我所有的侥幸。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紧紧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完了。
我被困在了这个密闭的空间里,像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储藏间的门锁是简单的插销式,从外面可以轻易锁上。
一旦被他发现,我将插翅难飞。
客厅里,陆鸿升的脚步声变得急促而沉重。
他似乎在检查什么,家具被挪动的声音,抽屉被拉开的声音,都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
他在找我。
我蜷缩在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变得平缓。
恐惧像是藤蔓,死死地缠绕住我的心脏。
但我知道,此刻,慌乱是致命的。
我必须冷静,必须思考。
我是怎么暴露的?
我明明已经将电脑恢复原样,删除了所有的操作记录。
是U盘留下了读取痕迹?
还是系统日志里有无法清除的登录信息?
陆鸿升这样的人,心思缜密,对自己的核心资产必然有极强的防备。
我还是低估了他。
"阿远!你妈!马上给我滚回来!"他打着电话,声音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在叫人。
情况正在变得越来越糟。
一旦陆泽远和他母亲回来,他们就会对整个房子进行地毯式搜索,我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我必须在他的人回来之前,想办法脱身!
我环顾这个狭小的储藏间。
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旧家电、高尔夫球杆、打包好的纸箱……根本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
唯一的出口,就是我身后的这扇门。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我的目光扫过一个角落,落在一个不起眼的纸箱上。
纸箱侧面印着一个熟悉的Logo——那是我所在会计师事务所的标志。
这是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挪过去,轻轻打开纸箱。
里面,竟然是几沓厚厚的审计报告底稿。
封面上,"启航信息科技有限公司"几个字赫然在目。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们公司,竟然是我们所审计的!
为什么我之前在系统里没有查到?
我迅速回想,我们所的项目管理系统是按项目组划分权限的。
这说明,"启航科技"的审计项目,是由另一个我没有权限访问的团队负责的。
陆鸿升把公司的审计底稿,存放在家里?
这是一个极其不合规且危险的行为。
除非……这些底稿里,有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
置之死地而后生。
我不再犹豫,从背包里拿出那支防身的微型录音笔,开启录音,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储藏间的门。
"陆总,您是在找这个吗?"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客厅里,却显得异常清晰。
正在客厅焦躁踱步的陆鸿升,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回头。
当他看到我从储藏间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份他们公司的审计底稿时,他脸上的震惊,瞬间被一种阴鸷的狠厉所取代。
"是你?"他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头准备扑食的野兽,"姜月初……你是怎么进来的?"
"这不重要。"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与他对视,将手中的底稿扬了扬,"重要的是,陆总,您把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家里,似乎不太符合审计规定吧?而且,我刚刚不小心看了一下,这份底稿里的数据,好像和您在税务系统里申报的数据,出入有点大啊。"
我在赌。
赌这份底稿里真的有问题,赌我的专业术语能唬住他,为我争取时间。
陆鸿升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没有立刻发作,而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评估和算计。
"你想要什么?"他冷冷地开口。
"我不想怎么样。"我一步步向后退,朝着大门的方向移动,"我只是来拿回一些属于别人的东西。比如,‘蜂巢’算法的原始代码,孙建国先生应该更有资格拥有它。"
这句话,彻底引爆了陆鸿升。
"不知死活的东西!"他怒喝一声,朝我扑了过来。
我早有防备,在他动的一瞬间,转身就跑。
我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扇没有被反锁的大门上!
我的手刚碰到门把手,陆鸿升已经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头发,将我狠狠地甩在地上。
我的头撞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剧痛传来,但我顾不上这些。
我看到陆鸿升从旁边的酒柜上,拿起了一个沉重的金属摆件,眼神凶狠。
他想灭口!
这一刻,死亡的恐惧笼罩了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爸!住手!"
是陆泽远。
他和他母亲王阿姨,站在门口,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陆泽远显然没想到我会在这里,更没想到他的父亲会对一个女孩子下这样的狠手。
他愣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
而王阿姨,在短暂的惊愕之后,发出了刺耳的尖叫:"你这个女人!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偷东西吗?保安!保安!"
陆鸿升的动作停滞了。
他看着门口的妻儿,又看了看地上的我,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
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
我挣扎着爬起来,趁着他们一家人混乱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冲出了那扇门,冲进了电梯,疯狂地按下了关门键。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他们惊怒交加的脸。
直到电梯下行,我紧绷的神经才猛地一松,整个人瘫软下来,靠着冰冷的梯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头发凌乱,额头火辣辣地疼,但我的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存有所有证据的U盘。
我活下来了。
而且,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陆鸿升,陆泽远……你们的末日,到了。
07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那个小区。
坐进车里,锁上车门的那一刻,我才感觉到后怕带来的剧烈颤抖。
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和冷汗混在一起,又黏又冷。
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狼狈的模样,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恐惧的时候。
我立刻驱车前往林蔓家。
她看到我满身狼狈、额头带伤的样子,吓得魂飞魄散。
"天啊,月初!你……你这是怎么了?他们对你动手了?"
"差点回不来了。"我声音沙哑,将那个U盘紧紧攥在手里,"但东西,我拿到了。"
在林蔓家,我简单处理了伤口,然后将U盘里的所有文件,在她的电脑上备份了三份。
一份上传到加密的云端服务器,一份发给了我的私人律师,另一份则保存在一个全新的U盘里。
做完这一切,我才将整个过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林蔓。
林蔓听得目瞪口呆,从最初的愤怒,到中间的紧张,再到最后的后怕,脸色变了几变。
"疯了!他们简直是疯了!偷技术,洗钱,还想杀人灭口!"她气得浑身发抖,"月初,我们马上报警!"
"要报警,但不是现在。"我摇了摇头,眼神冷静得可怕,"陆鸿fenm生这种人,关系网很深。如果我只是拿着这些东西去报案,很可能会被他用各种手段压下来,甚至反咬我一口,告我入室盗窃、商业勒索。我必须找到一个让他无法翻身的办法。"
"那怎么办?"
"找媒体。"我吐出三个字,"同时,把这些证据,以匿名的方式,递交到最高级别的经侦和税务部门。我要让这件事,在公众的视野下,被彻底引爆。到那时,谁也保不住他。"
这是一个冒险的计划,但我别无选择。
对付陆鸿升这样的老狐狸,必须快、准、狠。
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我几乎没有合眼。
我联系了一位在国内非常有影响力的调查记者,他是我的大学学长,以报道深度社会事件闻名。
我将脱敏后的部分核心证据发给了他,并讲述了整个故事。
他立刻意识到了这个新闻的爆炸性,答应以最快的速度进行核实和报道。
同时,我将完整的证据链,包括"蜂巢"算法的原始设计、孙建国的证词、"启航科技"的内部文件、技术转让协议、离岸账户信息,以及我自己受伤的照片,全部整理成一个加密文件包。
然后,我用一个公共场合的电脑,将这个文件包,分别发送到了国家税务总局和公安部经济犯罪侦查局的公开举报邮箱。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虚脱。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是什么,但我知道,我已经点燃了导火索。
果然,当天晚上,我接到了陆泽远的电话。
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月初,我们……能见一面吗?"
"我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谈的了。"我的声音冷若冰霜。
"求你了,就一次。"他放低了姿态,"我知道你手上有些东西。我爸他……他那天是太冲动了。我们可以谈,你想要什么,补偿,还是其他的,都可以。"
补偿?
他以为这还是那场"月薪三千"的相亲游戏吗?
"陆泽远,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我打断了他,"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盗窃,是欺诈,是犯罪。孙建国几十年的心血,被你们偷走,毁掉。你心安理得地拿着分到的赃款在游戏里挥霍,测试着所谓的人性,你不觉得恶心吗?"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我……"他似乎想辩解什么,但最终只说出,"我只是……听我爸的。"
"你不是孩子了,陆泽远。你是个成年人,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我挂断了电话,拉黑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第二天上午,一枚重磅炸弹,在互联网上引爆。
我学长所在的媒体,发布了一篇深度调查报道,标题是——《"蜂鸟"的窃密悲歌:一个明星科技公司的原罪与洗钱之路》。
报道以孙建国的故事为切入点,详细披露了"启航科技"如何窃取技术,如何利用空壳公司进行专利注册,如何通过海外账户转移资产,又如何通过游戏充值等方式将黑钱洗白。
报道中,附上了关键合同的截图,以及离岸账户的资金流水分析,证据链完整,逻辑清晰。
一石激起千层浪。
这篇报道在短短几个小时内,被各大新闻网站和社交媒体疯狂转载。
"启航科技"、"陆鸿升"、"技术窃取"、"洗钱",迅速登上了热搜。
舆论彻底沸腾了。
网友们愤怒地声讨这种无耻的商业掠夺行为,纷纷要求严查。
我知道,陆鸿升的保护伞,已经罩不住他了。
果然,当天下午,滨城警方的官方微博发布通告:已针对"启航信息科技有限公司"涉嫌职务侵占、商业侵权等问题,成立联合调查组,正式立案侦查。
法人代表陆鸿升及相关人员,已被依法传唤。
看着这条通告,我紧绷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了下来。
正义,或许会迟到,但它终将到来。
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蔓打来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激动和喜悦。
"月初!我舅……我舅他看到了!他让我谢谢你!他说……他说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笑了,眼眶却有些湿润。
窗外,阳光正好。
笼罩在这座城市上空的阴霾,似乎正在被一点点驱散。
08
陆鸿升被带走调查的消息,像一颗石子投入湖中,在滨城的商界激起了层层涟漪。
"启航科技"的股价应声暴跌,合作伙伴纷纷解约,公司内部人心惶惶,一时间树倒猢狲散。
王阿姨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发了上百条信息。
从一开始的咒骂威胁,到后来的苦苦哀求,她求我"高抬贵手",放过他们家,说陆泽远是无辜的,说她愿意给我一大笔钱。
我一条都没有回复。
开弓没有回头箭。
从我决定将证据公之于众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不再是我和他们一家的私人恩怨,而是一场关乎商业正义和法律尊严的公共事件。
几天后,我的律师联系我,说经侦部门希望我能作为案件的关键证人,提供一些证言。
我同意了。
在滨城市公安局的问询室里,我见到了负责此案的张警官。
他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眼神锐利。
"姜小姐,感谢你的勇敢和智慧。"张警官递给我一杯水,"你提供的证据,为我们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我们顺着‘启航科技’的资金流,查到了更多的问题,远比想象的要严重。"
他告诉我,陆鸿升不仅窃取了孙建国的技术,还利用类似的手段,侵吞了另外两家小型科技公司的研发成果。
他通过复杂的股权代持和关联交易,构建了一个庞大的灰色产业链,涉案金额高达数亿元。
而陆泽远,虽然不是主谋,但也深度参与其中。
他在"启航科技"挂着"技术总监"的虚职,实际上负责的就是用游戏充值、购买奢侈品等方式,将那些不干净的钱"消费"出去,制造资金流水,达到洗钱的目的。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玩,却不知道,他的每一笔消费,都是在犯罪。"张警官叹了口气。
我向警方详细陈述了从相亲到潜入陆家获取证据的全过程,并提供了我受伤的照片作为陆鸿fenm生故意伤害未遂的证据。
走出公安局,阳光有些刺眼。
我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一场原本以为只是啼笑皆非的相亲,竟然演变成了一场惊心动魄的犯罪斗争。
案件的进展很快。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陆鸿升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交代了所有的犯罪事实。
为了争取立功表现,他还供出了几名与他有利益输送的公职人员。
滨城因此掀起了一场不大不小的官场地震。
一个月后,法院对"启航科技"案进行了一审判决。
陆鸿升因犯有职务侵占罪、侵犯商业秘密罪、洗钱罪、单位行贿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陆泽远作为从犯,因参与洗钱活动,金额巨大,被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王阿姨因为提供了部分伪证,试图包庇家人,被处以拘留十五日的行政处罚。
一个曾经看似光鲜亮丽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现场。
我只是在新闻上,看到了陆鸿升和陆泽远穿着囚服,被法警押解的画面。
陆鸿升头发花白,一夜苍老。
而陆泽远,则全程低着头,脸上写满了悔恨和麻木。
他曾经用"月薪三千"的剧本,试图筛选一个纯粹的伴侣。
如今,他终于可以去体验真正的、一无所有的生活了。
这或许,是他这场荒唐人生大戏,最真实的结局。
孙建国的案子,也得到了圆满的解决。
法院判决"启航科技"归还"蜂巢"算法的所有权,并赔偿孙建国经济损失及精神损失共计一千二百万元。
林蔓告诉我,拿到判决书的那天,她舅舅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家里抱着她失声痛哭。
他失去的尊严和心血,终于被找了回来。
他用赔偿款的一部分,成立了一个新的工作室,继续他的算法研究。
他还特意托林蔓转告我,等他的新公司步入正轨,要给我百分之十的干股。
我笑着婉拒了。
我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钱。
我只是一个审计师,习惯了让账目归于平衡。
不管是财务的账本,还是人心的账本。
09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了。
事务所的主管合伙人亲自找我谈话,他已经从侧面了解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他没有责备我"不务正业",反而对我大加赞赏。
"月初,你做了一件我们所有审计师都想做,但未必有勇气做的事。"他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欣赏,"你捍卫了我们这个行业的尊严。真相与公正是我们的底线,你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不久后,我被破格提拔为高级经理。
事务所还成立了一个以我名字命名的"商业诚信调查"专项小组,专门负责处理类似"启航科技"这种有重大舞弊嫌疑的复杂案件。
我的生活变得更加忙碌,但内心却前所未有的充实。
我发现,我的专业知识,不仅可以用来为客户的财报负责,更可以成为一把刺向黑暗的利剑。
林蔓的舅舅孙建国,也迎来了他的事业第二春。
"蜂巢"算法经过优化升级后,被一家国内顶尖的互联网巨头看中,以天价收购。
孙建国作为技术顾问,终于实现了他作为一名技术人的最高价值。
他时常会邀请我和林蔓去他宽敞明亮的新办公室喝茶,聊起未来的技术蓝图,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像个追梦的少年。
而关于陆家,也陆陆续续传来一些消息。
他们的房产和资产被法院强制执行拍卖,用来偿还公司的债务和罚款。
王阿姨从拘留所出来后,一夜之间从养尊处优的富太太,变成了需要为生计奔波的普通人。
听说她找了份超市收银员的工作,时常被人指指点点。
有一次,林蔓在超市见过她一次,形容她"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眼神都是灰的"。
也许对她来说,这种从云端跌落的现实,比坐牢更让她痛苦。
至于陆泽远,他被分到了滨城郊区的一所监狱服刑。
半年后,我意外地收到了一封来自监狱的信。
是陆泽远写来的。
信纸是那种很粗糙的再生纸,字迹也有些潦草。
信里,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求我原谅,只是很平静地叙述了他在狱中的一些见闻和感想。
他说,刚进来的那段时间,他恨过我,觉得是我毁了他的一切。
但后来,在日复一日的劳动改造中,他开始反思自己的人生。
"……我才发现,我过去二十多年,活得像一个提线木偶。我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交什么样的朋友,甚至用什么样的姿态去谈恋爱,都是我父母设计好的。我以为我在玩游戏,其实,我自己才是那场游戏里,最可悲的NPC。"
"……我爸总说,钱能解决世界上99%的问题。但现在,我每天能看到的,就是那1%无法解决的问题。我看到因为一念之差毁掉一生的年轻人,看到因为贫穷走上绝路的父亲,也看到像我一样,被家庭的欲望吞噬的‘巨婴’。在这里,钱是最没用的东西。"
信的最后,他写道:
"姜月初,我不是在请求你的原谅,因为我不配。我只是想告诉你,谢谢你。谢谢你打碎了我那个虚假、脆弱的世界。虽然代价惨痛,但这是我第一次,开始像一个真正的人一样,去思考我是谁,我该往哪里去。"
"也许五年后,当我走出这里,我可以尝试着,去过一种真正月薪三K,但却心安理得的生活。那样的生活,或许才是我真正需要的。"
看完信,我沉默了很久。
我没有回信。
我们之间,已经无话可说。
但我也没把信扔掉。
我把它夹在了一本《审计学原理》里。
它时时刻刻提醒我,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段复杂的人生。
而我的工作,就是无限地接近真相,无论那真相,是光鲜,还是丑陋。
10
时间又过去了一年。
滨城进入了盛夏,阳光炽烈,万物繁盛。
我的生活和工作都步入了正轨,忙碌而有序。
那场惊心动魄的相亲风波,已经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成为了过往。
我的事务所因为处理了"启航科技"案,在业内名声大噪,商业诚信调查小组的业务也越做越大,我们又揭露了几起性质恶劣的财务造假案,为投资者和市场挽回了巨大的损失。
我成为了这个领域的专家,时常被邀请去参加一些行业论坛和大学讲座,分享我的经验和案例。
一天下午,讲座结束后,我正在后台收拾东西,一个年轻的女孩走了过来,有些羞涩地看着我。
"姜经理,您好。我……我是滨城大学会计系大三的学生,我听了您的讲座,特别崇拜您。"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当然。"我微笑着点头。
"您在讲座里说,审计师的使命是‘无限接近真相’。可是在这个世界上,真的有绝对的真相吗?很多时候,我们看到的,会不会也只是我们愿意相信的那一面?"女孩的问题,充满了哲学思辨。
我看着她,仿佛看到了几年前的自己。
我沉思了片刻,说:"你问了一个非常好的问题。绝对的真相,或许就像物理学上的绝对零度,只能无限接近,无法完全到达。我们每个人,都活在自己认知和偏见构建的世界里。"
"就像我曾经遇到的一个案子。一个男人,他试图用‘贫穷’来测试他的相亲对象,因为他相信,只有不爱他钱的女人,才拥有‘真实’的爱情。而那个女人,也就是我,则用专业的‘审计’,去揭穿他的谎言,因为我相信,建立在欺骗之上的关系,毫无‘真实’可言。"
"你看,我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自己相信的‘真相’。结果,我们都错了。他没有找到真爱,我也没有赢得什么。我们只是共同演绎了一场,关于人性的荒诞剧。"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我们做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呢?"
"意义?"我笑了,拿起背包,准备离开,"意义可能就在于,当我们拨开层层迷雾,看清了那些被数字、谎言和欲望掩盖的人性之后,我们依然愿意选择,做一个正直、善良,并且相信公理和正义存在的人。"
"即使这个世界,并不完美。"
我说完,朝她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每个人都戴着自己的面具,行色匆匆,奔赴着各自的人生战场。
我的手机响了,是林蔓。
"月初,晚上有空吗?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男士,是个刑辩律师,人帅三观正,关键是……绝对真实,假一赔十。要不要见见?"
我看着远处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天际线,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好啊。"
生活,总要继续。
而我,也依然愿意相信,在某个地方,一定有值得我卸下所有审计工具,用真心去交换真心的那个人。
这一次,我希望我的尽职调查报告,结论会是:无保留意见。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广禾配资-新型股票配资-炒股配资评测网-配资操盘推荐网提示:文章来自网络,不代表本站观点。